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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评论】五百年其间必有名世者——黄宾虹先生的绘画

来源:浙江省书法家协会 发布时间:2016/8/3 21:23:27

   

    黄先生原名质,字朴存,号宾虹,别署予向,中年后以号行。安徽歙县潭渡村人。祖德涵,字孟辉,经商浙东。父定华,字定三,喜吟咏,工书画,长兰竹。清同治三年,先生诞生于浙东之金华。幼颖异,胜衣就傅,笃学好问,曾延宿儒馆于家,弱冠游学金陵扬州,得广交时贤文艺之士。能琴剑,擅诗古文辞治印,兼攻经史与图释老氏及金石文字之学,均深有造诣。尤酷嗜书画,六七岁时见有图画,必细心观览,记之心目,喜为仿效涂抹。遇能诗画者,必访问究其理法。并请书画法于萧山倪谦甫、易甫兄弟,得“作画当如作书法,笔笔宜分明,方不落画家蹊径”之心诀。又访郑雪湖前辈于皖公山,得“实处易,虚处难”经营位置之奥窍,因遍求唐宋名画临摹几十年。继北游,以求深造。时当辛亥之前,国是日非,心焉忧之,因研公羊氏之学,冀有所阐发。顾限于情势,不久南归,退耕于歙县之故乡,垦荒十年,兴修水利,乡人咸得其益。农学之暇,继续悉心研讨书画,考其优劣,无一日间断。宣统间旅沪,任《国粹学报》、《神州时报》及商务印书馆美术编辑,并主持神州国光社编纂《神州大观》,间兼各大学美术讲座,先后凡30年。至89岁时,患严重目疾,犹按时作画及理论文字著述,未曾或辍,先生一生治学习艺之精勤如此。

    先生特擅山水,兼工人物花鸟草虫。山水初攻沈石田、董香光、查梅壑,继攻邹衣白、恽香山、青溪、石溪,再攻元季四大家,宋之马夏、二米、董巨以及五季之荆关、唐代之王李,兼综并蓄,旁收博采,以为画学坚实之基础。然先生习画之步骤,先从法则,次求意境,三求神韵。习法则,须从严处入、繁处入、密处入、实处入,道古循今,极力锻炼,入而能出,然后求脱。求意境,须从高处入、大处入、深处入、厚处入,要窥见古人之深心,使意与法会,景随情生,而得圆融无碍之妙谛。求神韵,要从读万卷书入、行万里路入、养吾浩然之气入,在元气混茫间,纯任一片天机,冥心玄化,自然神情气韵都来腕底。然画事除接受传统技法外,尚须以自己之心性体貌,融会贯通于手中,深入自然,会心自然,并以手中技,写我游观中所得之自然,诚如张文通所谓“外事造化,中得心源”者也。故先生平生喜游历,北至齐鲁燕赵,南至闽粤香岛,西至川蜀,中至荆楚以及江浙之天台、雁荡、白鹤、九华、虞山、天目等诸名胜,无不踏遍其足迹。曾八上黄岳。犹感未能厌足,年近90,定居西子湖畔,仍不时登栖霞、上葛岭,以勾画稿,步履轻健,毕生所得画稿不下万纸。

    顾吾国清代画学,多范围与“四王”吴恽间,只知规矩功能,步趋古人,导致一味临古仿古之弊,与明代诗坛七子,专倡复古之局面,有所相似。是后虞山、娄东、苏松、姑熟诸派,陈陈相因,甜熟柔靡,空虚薄弱,每况愈下,不堪收拾。先生会心于此,思有以起而振之。其题耘画云:“唐画刻划如缂丝,宋画黝黑如椎碑。力挽万牛要健笔,所以浑厚能华滋。粗而不犷细不纤,优入唐宋元之师。”盖先生之所谓习法求意者,要尽知古人法意之根柢与其精华糟粕之所在,既有所吸取,又有所批判,不至驳杂不纯,遵循无轨辙。干嘉以后,金石之学大兴,一时书法如邓完白、包慎伯等,均倡写秦汉北魏之碑碣,蔚成风气。金冬心、赵撝叔、吴缶庐诸学人,又以金石入画法,与书法冶为一炉,成健实朴茂、浑厚华滋之新风格,足为虞山、娄东、苏松、姑熟各派疲苶极度之特健剂。先生本其深沈之心得,以治病救人之道,引吭高呼,谓道咸间金石学兴起,为吾国画学之中兴,迭见书写于诸绘画论著中,为后学指针。披荆斩棘,导河归海,冀挽回有清中叶以后绘画衰落之情势,其用心至重且远矣。

    原吾国绘画,自隋唐以来,依据写实之要求,日趋向于笔墨功能之发展,形成东方绘画之特殊风格。于用笔言,以圆笔中锋为主。其圆也,如屋漏痕、如金刚杵,倍寻倍丈,圆浑不露锋棱之迹;其重落也,如高山之坠石;其转折也,如银钗之折股;其坚实也,如万岁之枯藤;其宛转也,如蠹虫之蚀木;其驰骤也,如渴骥之奔泉;其来往之无踪也,如阵云之千里,天马之行空。凡此种种均来自周秦之篆隶,锺王之楷书。世所谓书与画,异体而同源者是也,在先生之论画中,每重三复四,言之详焉。故所作书画,随笔挥扫,无不力能扛鼎矣。然画事中用墨每难于用笔,尤难于层层积累。先生于此,特有创发,五彩六墨,错杂兼施,心应手,手应笔,笔应纸,从三五次至数十次,出于米襄阳、董叔达诸大家墨法之外。1949年解放后,国事焕然一新,数十年忧时郑重之心情,顿然冰释。因之意绪极为畅快愉悦,创作著述,尤勤奋不少息,绘事更深入于实中运虚,虚中运实、平中运奇、奇中运平之章法,以浓墨破淡,以淡墨破浓,写其游历之晓山、晚山、夜山与雨后初清之阴山,每使满纸乌黑如旧拓三老碑版,不堪向迩;然远视之,则峰峦阴翳,林木蓊郁,淋漓磅礴,绚烂纷披,层次分明,万象毕现,只觉青翠与遥天相接,水光与云气交辉,杳然深远,无所抵止。先生曾云:“我用重墨,意在浓墨中求层次,以表现山中浑然之气趣。”先生独特之风格,岂偶然哉?然有时或为雄奇,或为苍莽,或为闲静秀逸,或为淡荡空灵,或为江河之注海,或为云霞之耀空,或为万马之奔腾,或为异军之突起,千态万状,又非笔墨布置等所能概括之矣。间作梅竹杂卉,其意境每得之于荒村穷谷间,风致妍雅,有水流花放之妙,与所绘之山水,了不相似。白阳耶?复堂耶?新罗耶?其或颠道人之仲伯欤?孟轲云:“五百年,其间必有名世者。”吾于先生之画学有焉。

    先生学养渊博,著述宏富,就予所知者,着有《画谈》、《印述》、《宾虹杂着》、《任耕感言》、《黄山前海记游》、《宾虹诗草》、《潭渡黄氏先德录》、《任德庄义田旧闻》、《黄山画家源流考》、《虹庐画谈》、《古画微》、《宾虹草堂印谱》、《蜀游杂咏》、《画法要旨》、《宾虹画语录》、《庚辰降生之画家》、《周秦印谈》、《古文字证》、《画家轶事》、《古文字释》、《宣歙画家传》、《道咸画家传》、《古籀论证》、《周秦古玺释文》、《画家编》等。

*本文为1985年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、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合编之《黄宾虹画集》序言。